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 鄧石如的對聯

2019-11-18 11:03
來源: 作者:曹鵬字號T|T轉發打印

■ 鄧石如(1739-1805年),中國清代書法家、篆刻家。原名琰,因避清仁宗諱,以字行。又字頑伯(一作完伯),號完白山人。安徽懷寧人。

鄧石如 《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行草五言聯》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鄧石如 《贈華南學長篆書七言聯》 安徽省博物館藏

《滄海日長聯》 清 鄧石如書 楷書

鄧石如  對聯

鄧石如是中國書法篆刻史上的一個奇人,在他之前,歷代有名有姓書法大師或者是官員士大夫,或者是文人高僧隱士,而他作為平民百姓從事書法篆刻專業并取得舉世公認的成就。鄧石如是職業書法家,篆、隸、草、楷四體皆精,而其傳世對聯多出以篆書與隸書。

鄧石如本名鄧琰,據包世臣《鄧石如傳》,“其名以敬避今上御名(嘉慶皇帝名顒琰)下一字,遂以字行,而更字頑伯。集賢關當皖公山下,故又號完白山人。”(《鄧石如研究資料》第211頁人民美術出版社1988年版)皖,拆字為完白。鄧石如,號完白山人,其名記錄了時代,其號標明了地點。

鄧石如自幼失學,小時候采樵販餌餅為生,備嘗艱辛,在祖父與父親的指導下讀書習字,長大后完全是出于興趣愛好從事書法篆刻專業,是典型的自學成才,到江西寧國等地刻印賣字。三十一歲在安徽壽縣為壽春書院諸生刻印,被主持書院的梁巘發現,嘆道:“此子未諳古法耳,其筆勢渾鷙,余所不能,究其才力,可以輘轢數百年巨公矣!”梁巘慧眼識珠,把鄧石如推薦給江寧的名門巨室收藏家梅鏐。

包世臣的《鄧石如傳》說:“山人既至,舉人(梅鏐)以巴東(梁巘)故,為山人盡出所藏,復為具衣食楮墨之費。山人既得縱觀,推索其意,明稚俗之分,乃好《石鼓文》,李斯《嶧山碑》《泰山刻石》。《漢開母石闕》《敦煌太守碑》,蘇建《國山》及皇象《天發神讖碑》,李陽冰《城隍廟碑》《三墳記》,每種臨摹各百本。又苦篆體不備,手寫《說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畢。復旁搜三代鐘鼎,及秦漢瓦當碑額,以縱其勢,博其趣,每日昧爽起,研墨盈盤,至夜分盡墨乃就寢,寒暑不輟,五年篆書成,乃學漢分。臨《史晨前后碑》《華山碑》《白石神君》《張遷》《潘校官》《孔羨》《受禪》《大飧》各五十本。三年分書成。”

這段文字很詳細地羅列了鄧石如所臨摹的篆隸經典碑版,而且記錄了鄧石如勤奮刻苦臨池,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書法篆刻藝術創作像其他事一樣,要想做到極致,都需要兩個條件:一流人才、全力以赴。不是一流人才,再努力也白搭。沒有全力以赴,再優秀的人才也沒用。

清代其他人筆下也都感嘆鄧石如在書法上花費的精力之可觀,何紹基在《石如鄧君墓志銘后記》中說,鄧石如連出門在外住店都要磨一碗墨汁寫大字,用光才休息。有鄧石如的天資悟性,再兼之如此堅持不懈孜孜不倦,當然就能在書法篆刻上取得成就。

梁巘不僅在書法篆刻藝術上作鄧石如的導師,而且還向朋友推薦,請朋友向這位學生提供衣食資助。后來鄧石如在書法篆刻上的成功,證實了梁巘的預言,也充分說明梁巘真正是書法篆刻史上罕見的伯樂。

鄧石如以布衣百姓作為職業書法家篆刻家游走四方,沒有走科舉的道路,這是他的書法沒有館閣氣的重要原因。鄧石如在書法篆刻上的敢于創新,實在是因為他本來就未受束縛,好比是民國以前女子,天足而勇于跑跳,較之裹足而也想跑跳,就要輕松得多也好看得多。穆孝天在《鄧石如評傳》中說:“鄧石如一開始就以一位書法改革者的姿態,致力于秦漢六朝碑版的鉆研,沖出了‘館閣體’的羈絆。”(《中國書法全集67 鄧石如》第1頁榮寶齋1995年版)其實在鄧石如的時代,沒有誰一開始就以書法改革者的姿態出現,鄧石如沒考秀才,當然也就不用寫考場通用字體,不必在意寫得烏黑、方正、光潔、等大。沒有館閣體的童子功,自然而然也就無拘無束,“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絕跡考場反倒成就了鄧石如自由自在學習書法,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放開手腳向古人學習。沒有條條框框,使鄧石如書法富于創新精神。揚州八怪的書法總體上有刻意求怪的傾向,尤其是金農、鄭板橋,其字之怪處在一定程度上是出于對館閣體的反叛,因為自幼受館閣體束縛,楷書很難寫出名堂來,于是借近于楷書的隸書而張揚個性。鄧石如寫字則只求自己覺得好,不求怪,甚至出于迎合市場的考慮,盡力求不怪。力求不怪而能創新,需要對傳統書法藝術有精湛的修養。

鄧石如一生布衣,未走科舉仕途,但是其詩文書印所反映的價值觀以及審美趣味其實與文人士大夫基本一致。他的書房有一副長聯膾炙人口:

滄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峽云、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廣陵濤、廬山瀑布、合宇宙奇觀,繪吾齋壁;少陵詩、摩詰畫、左傳文、馬遷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相如賦、屈子離騷,收古今絕藝,置我山窗。

從這副對聯的內容上看,鄧石如的知識面、格調與志趣情懷,與同時代在朝的劉墉、紀昀以及在野的鄭板橋、金農是高度相似的,所崇尚的基本都是主流文化最核心的文史經典。

鄧石如一生布衣,也就沒沾染官氣,他的民間色彩可能更明顯地體現在他留下的文字篇幅長的書法條屏與冊頁里,勸世性質的箴言與座右銘、家訓占了相當大的比例,這是很值得注意的。細品他的對聯,文字內容也經常出現格言,如:“十年暇熟讀奇書  兩眼明多交益友”“不速到門唯夜月 無私惠我有春風”。

他的對聯在文學性上有平實樸素的一面,但是也有典雅華麗的一面。前者如鄧石如隸書聯“春風大雅能容物 秋水文章不染塵”,另一副隸書聯“客去茶香留舌本 睡余書味在胸中”都是各類書法集與對聯選的“常客”,基本是口語而文辭意味雋永,傳播甚廣,隸書而帶篆意,結體近楷,是典型的鄧石如風格。這路對聯還有楷書聯“不知明月為誰好 時有落花隨我行”,北碑味道十足,實開梁啟超楷書先河。后者如行書聯“雪壓文君沽酒市 云藏太白讀書山”、隸書聯“吟壇贈答追長慶 (華)榭壺觴繼永和”、隸書聯“窮經安有息肩日 學道方為絕頂人”、篆書聯“玉尺紗廚量汗簡 碧(贏)春雨讀南華”、篆書聯“上棟下宇左圖右書 夏葛冬裘朝饔夕餐”、篆書聯“(采)(豪)閑試金壺墨 青案時看玉字書”,典故詞藻用得貼切工穩,非學養深厚者焉能為之?

“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是鄧石如六十二歲時所作草書名聯,也是其草書代表作,十個字寫得波瀾壯闊,龍飛鶴舞,筆勢翻騰,痛快淋漓。說起來鄧石如對鶴有特殊的感情,他五十二歲寫有一副隸書聯:“萬花盛處松千尺 群鳥喧中鶴一聲”,次年他客居丹徒袁廷極家,獲贈雙鶴,再一年后嘉慶元年乘船載鶴回到故鄉,把雙鶴寄養在一處僧舍,后雌鶴先亡,雄鶴為郡守籠之而去,六十一歲的鄧石如寫了著名的《陳寄鶴書》,長篇大論據理力爭討要,郡守不得已還鶴作罷。《陳寄鶴書》原跡至今尚存,也是鄧石如稿書的代表作。中國文人有愛鶴的傳統,但是與鶴如此有緣留下佳話者卻屈指可數。“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是鄧石如人書俱老、心手兩暢的快意之作,不是一般應酬作品。

鄧石如性格中有俠氣,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生得高大威猛,據說曾路見不平出手與十余歹徒搏斗,大獲全勝。據同與鄧石如在武漢同為畢沅幕賓的孫云桂所寫《完白山人傳》,鄧石如形象“虬髯戟立,目光閃閃若電”“繼聞其高自標許,出語必驚人”“其狂不可及”,描繪出熟人眼里的藝術家形貌言行不同凡響。

孫云桂又說鄧石如“性好奇山水”,為求廬山真面目,好奇探險,“糧盡餓八日,摘草木之食茹之,得不死”,游黃山,踏遍三十六峰,酷愛奇石,手提肩扛,不辭勞苦。這些都是典型的藝術家行為。據吳育《鄧完白傳》,鄧石如曾“擔囊游于黟山三月而后出,尋幽陟深,無所不到,到輒題數字,手自刻石其上,其縱橫獨往如此。”鄧石如是旅行家,而且他喜歡題寫到此一游并且親手刻石,不知道黃山市黟縣有無勘察過山區刻石,鄧石如的刻石應當尚有遺存。說到在景點題字留名劃畫“到此一游”,這其實是自古以來中國人的傳統,只不過,以往能題名留字的都是飽讀詩書擅長書法的人,所寫的字即使夠不上藝術,僅靠其人成就地位也足以讓人珍視,而現在不遵照景區規定亂寫亂畫“到此一游”的多是沒文化沒素質的阿貓阿狗而已。我以前說過一句話,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如果你不能做到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讓這個地方更美好,那么至少要做到不要讓這個地方因為有了你而更不美好。這就是文明的底線。如果有鄧石如的書法水平,游山時當然就不妨隨處刻刻字,否則就還是免動尊手為好。

身心稟賦過人,鄧石如一生自信,在篆書上甚至自視不讓(李)斯、(李陽)冰,自贊一句:“何處讓冰斯?”有論者認為鄧石如說“吾篆不及陽冰”是自謙,這實在是曲解了古人,因為清代人在篆書領域說自己不及李陽冰,這不僅不是自謙,其實是很露骨的自夸,聽話要聽話外音,不能拘泥于字面意思。當然,以鄧石如在篆書上的造詣與成就,是有資格說“吾篆不及陽冰”“何處讓冰斯”這樣的壯語的。此話鄧石如說則可,別人說則不可。在書法史上,篆書至清代復興,鄧石如居功厥偉。鄧石如寫篆書具隸意,趙之謙說“山人篆書筆筆從隸出”,康有為說“完白得力處在以隸為篆”,這是鄧石如與李斯、李陽冰的區別,也是鄧石如篆書的特點。

鄧石如的書法廣受同時代人的極力推許,劉墉以高官而在北京一見到鄧石如書法便“踵門求識面”,并評價說鄧石如字“千數百年無此作矣”,惟才是尊,不失大家胸懷氣度。還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人們對鄧石如的書法愛到什么程度:武進縣的修撰金榜興建“家廟甚壯麗,其楹皆貞石,而刻聯及懸額,修撰精心寫作,而百易而后定,謂莫能加于此也。及見山人書,即鳩匠斵其額,而石楹既豎,不便磨治,架屋而臥楹,請山人書之,刻成乃重建。其傾服如此。”(《鄧石如研究資料》第213頁人民美術出版社1988年版)清代人對家廟無比尊崇,金榜能為了鄧石如的書法題額書聯而不惜廢掉前工重建,可見其精益求精,對鄧石如的書藝喜歡得五體投地。戶部尚書曹文埴是鄧石如書法賞識者,曾把鄧石如推薦給兩湖總督畢沅在武漢官署接待長住。曹文埴病重臨終前,“語其長子曰:‘吾即逝,鄧山人必有挽聯至,汝即以勒吾墓華表,及專祠前楹足矣。’”(同前書第214頁)官至一品,曹文埴以其權勢地位,葬禮上得到的挽聯什么高人的沒有,而他卻念念不忘鄧石如的挽聯,并且遺囑交代直接將鄧石如挽聯刻在墳墓華表與家祠前楹上,這是對鄧石如的藝術水平何等的信任與欣賞!鄧石如挽曹文埴聯為:“涉水跋山,來灑兩行秋士淚;清風明月,難忘一片故人心”(穆孝天、許佳瓊著《鄧石如》第141頁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不知墨跡與華表及家祠所刻、拓片是否存世?

曹文埴的兒子曹振鏞是三朝權臣,鄧石如的名望,在學術上有弟子包世臣褒揚,在官場社會上有劉墉、曹氏父子提攜。

李兆洛在《石如鄧君墓志銘》中贊美道:“其手之所運,心之所追,絕去時俗,同符古初,津梁后生,一代宗師。”鄧石如的書風對何紹基、包世臣、趙之謙以至康有為影響很大,成為書法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趙之謙說:“國朝人書以山人為第一。”可謂推崇到無以復加的高度。吳昌碩也是鄧石如的崇拜者,“吳昌碩大師生前特意精工雕鏤山人石像一尊,立于西湖之畔。”(穆孝天、許佳瓊著《鄧石如》第85頁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李剛田先生說:“書法史上有兩位開創者,是唐代的顏真卿和清代的鄧石如。”

齊白石曾把“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一聯分別寫贈毛潤之、鄒佩珠,不言而喻,他對鄧石如作品非常熟悉,事實上齊白石受鄧石如影響至深。在藝術道路與事業成就上,鄧石如可謂是齊白石的先行者,雖然兩人作品風格各異,但路數高度相似,都是平民百姓職業藝術家、都是書法篆刻開一代風氣的大手筆。

在書法、篆刻的天地里,“海為龍世界 天是鶴家鄉”可謂是鄧石如自我寫照。

2019年9月17日北京閑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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